返回

妖男滚滚来

首页

设置

  • 关灯

碎片之序章:绯色的梦

    “被封住了吗?”

    她听见低沉的声音而抬起头,立刻察觉身旁有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无法分辨那是谁,只能注视着对方。

    不过,四周尽是一片漆黑——即使感觉到对方的存在,也没办法看清其身影和表情。

    她拼命地眯起眼睛想瞧个仔细,但模糊的视野竟随之扭曲。

    这时候,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呢?

    即使试着去思考也无法明白。她只知道眼前有个男子全身是血,而他遍体鳞伤的模样令人十分不忍心。

    而且自己的状况也相去不远,随时都有可能断气。

    她可以感受到男子正凝视着自己,好像非常担心。

    那种情感不断地涌金来,满溢于整个胸口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像这样俯瞰着自己的身躯,总觉得不太真实。

    ‘被封住了吗?’

    男子无声而语,却是那么地刻骨铭心,话中充满了无止尽的悲伤,以及如同深沉黑暗般的悔恨。

    ‘对不起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’

    听到这仿佛背负了今生今世的悔意而沉痛不已的呜咽声,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揪痛。

    ‘我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,我……’

    男子并未出声,但这些话语却在她的身体里回荡,淹没了她的脑海,就像要渗入胸口似地融化开来。

    ‘不……’

    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丝声音,尽管语调微带颤抖,不过至少确定自己的声带没有问题,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‘请不要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,千万不要责怪自己,我不希望看你这样折磨自己,那并不全是你的错。’

    一股温热感滴落在脸颊上,但她无从判断这是男子的血,亦或是泪水?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
    于是她朝向俯望着自己的男子伸出手去。

    ‘但愿……但愿你的罪,能够得到原谅……’

    指尖触碰到的脸颊,早已让泪水沾湿。

    ——得为他拭去眼泪才行。尽管心中如此思忖,可是指尖却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眼前仿佛蒙上一层薄纱,全身的力气顿失。

    我必须把话说完,发不出声音令人好焦急。

    ——不行,还不行……我还没将真正重要的话传达给他……

    可是她无法阻止自己坠入死亡的深渊,仅能去接受现实。

    只要再多一点点的时间就好,我有一句话非得告诉眼前的他。

    ——我一定要告诉他,一定要告诉他,一定要,一定要……!

    发狂似的强烈渴望,在心中澎湃汹涌。

    同时,与他共度的记忆也开始飘散洒落。

    憎恨、悲伤、喜悦、愤怒、悔恨、忧愁、原谅,以及……最重要的爱。

    ——不行,我还没让他知道,求求你……声音……让我发出声音……

    男子的呜咽与泪水使她更是焦急,然而她的喉咙依旧无动于衷,丝毫不听从主人的指示,最后,全凭一股意志撑起的手,也终于无力地落在胸前。

    ——等一等!求求你!我……我对你……

    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,突然映入鲜艳的色彩。

    绯红色的碎片一片片地飘零而落,将她的视野染成一片深红。

    ——啊……好美……

    她的意识也就此永远断绝。

    “……等一等!”

    珠纪被自己的声音猛然惊醒,她慌张地四处张望,很快就想起这里是乡间的公车站候车亭。像这种用来遮风避雨的小屋型候车亭,在都市里十分难得一见,四周除了珠纪以外一个人也没有。

    珠纪在老旧的长凳上重新坐好,把抱着的行李搁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又是那个奇怪的梦……?我果然还是记不起来……”

    明明同样的梦不知做过多少次,可是每次都像现在一样,总是无法回忆起梦里的情境。

    只不过每次醒来的时候,心中都会有一股形似绝望的哀愁……

    她站起身、走出候车亭,让柔和的微风吹拂在脸上。

    细微的虫鸣与一旁灌溉沟渠中的流水声,填满了耳中的每个角落。

    “啊~~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大大伸个懒腰,再深深地吸一口气,带着青草芬芳的凉爽空气顿时包覆全身。

    “这附近我好像有印象。”

    珠纪依稀记得儿时经常跑去田边小径另一端的森林玩耍。

    放眼朝森林反侧的田边小径尽头望去,完全不见一丝人影。

    再看看手表,从下车到现在都已经过快一个小时了。

    虽然外婆家那边的人说好会过来迎接,不过她不小心来得太早,所以便坐在长凳上等待,看来是不小心等到睡着了。

    这个名为‘季封村入口’的候车亭是公车的终点站,虽说是入口,其实这里距离村子还很远,可见得有多么不方便。

    珠纪之所以会来这里,是因为父母调派到国外工作,于是这段期间只能来外婆家叨扰。虽然和父母以及学校的朋友分离有些寂寞,但相对的,能见到久违的外婆倒也颇令人期待,因为儿时数次来访的记忆中,外婆总是那么地慈祥。

    而且,遍目所及尽是森林田圃的景色,处处可闻幽静的虫鸣与风的歌唱,珠纪非常喜欢这里的环境。

    就在如此眺望风景之时,幼时的回忆也渐渐觉醒了。

    (说不定我还记得从这里走到外婆家的路……)

    反正从公车站到村子只有单纯的一条路,照理说不可能迷路,途中应该也会遇到来迎接的人才对。

    “问题是……”

    珠纪回头望向长凳上的行李。

    “早知道就用寄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有点懊恼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到。

    (话说回来,如果来接的人没开车或骑脚踏车,东西还不是得自己拿。)

    “不管了,走吧!”

    珠纪抱起行李,精神抖擞地迈开步伐。

    ——不过,才走没几步路,她就蓦然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沙的一声,好像传来踩到纸之类的清响。

    “……咦?”

    抬起鞋底一瞧,脚下只有泥土而已。

    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异状。

    珠纪心想大概是心理作用,当她再次踏出步伐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仿佛有人按下镁光灯似地,眼前忽然亮起一阵闪光。

    同时啪嗤一声作响,刺痛遍及全身。

    “好痛!”

    比起被静电电到还要痛上好几倍的剧痛,让她不禁松开手中的背包,也反射性地缩起身子,但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突然,好像有某个东西从背后穿透而过,珠纪猛然回头一看。

    “…………是谁!?”

    然而一个人也没有,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,或许该说是压迫感,简直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墙矗立在面前。

    “……境界线。”

    口中不自觉地道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这是隔离内与外的墙,并不是要保护某种东西不跑到外面去——

    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。

    满心疑惑的珠纪伸手朝那道看不见的墙壁摸去——但在碰触前就作罢了。

    回想起刚才的疼痛……就让人实在没有勇气去尝试。此时身旁有鸟飞起,翅膀拍打的声音把她不上不下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“……大概是睡昏头了吧……?”

    仿佛讲给自己听一般,珠纪一边嘀咕,一边想把掉在地上的行李捡起来,怎知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    “咦咦咦咦~~~~~~~!?”

    弯下腰才发现面前不远处,有一只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的小生物。

    它的身体犹如一颗灰色的球,上面还长着像是拿铅笔画出四条线的手与脚,大小和猫差不多,不过却用两只脚站立,简直就像小学生涂鸦随便乱画的奇怪生物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那个神秘的生物竟然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它、它、它、它讲话了……!?”

    尽管脑袋当场陷入混乱,珠纪还是硬着头皮思索有没有其他可能性。

    (应、应该是我听错了吧……?啊,我知道了!这是梦!是刚才没做完的梦!)

    虽然珠纪用自欺欺人的解释来说服自己,不过——显然行不通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只见小灰球一蹦一蹦地跳过来,模样还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“是贡奉之物吗?”

    神秘的生物一脸正经地指着地上的橘子,那颗橘子是珠纪从电车里带来准备当点心的,然后在刚才背包掉到地上时不小心滚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是贡奉之物吗?”

    又被问了同样的问题,可是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(贡奉之物……?贡奉之物是什么?)

    虽然听不懂,不过珠纪姑且点点头,于是那玩意儿用手抱起橘子——

    “感谢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深深一鞠躬。它的动作意外地夸张,不过抱着橘子的模样根本就与威严构不上边,只能以可爱两个字形容。

    然后它就两手捧着橘子,朝森林一蹦一跳地跑去。

    “啊,等一下!不要跑!”

    神秘的生物个子虽小,速度却快得出奇,一眨眼就钻进森林里面了。

    紧追在后的珠纪也跟着跑进森林,但是不管怎么找,都找不到刚才那个奇妙生物的踪影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见了,难道真的是做梦……?”

    正当她无奈地叹气时,那玩意儿刚好从草丛里探出头偷看,还和她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!”

    那个生物被吓到似地跳起来,接着就迅速向山路窜去,珠纪也慌张地紧紧追在后头。

    越深入山路,空气也变得越凛冽。

    背包很重,脚下穿的皮鞋也不适合走这种未经整修的路,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总之,珠纪现在整颗脑袋都是满满的好奇心,只想搞清楚那个生物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在山麓的远端有一座小祠堂,看来那个生物是想去那里的样子。

    突然咻的一声,感觉空气好像变了,珠纪不禁放慢速度。

    看看四周,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变化。

    回头一望,往村子的路就在不远处,所以随时都能回去,不必担心会迷路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,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强烈骚动。

    就在犹豫着是否该折返的时候,她突然察觉不对劲——

    (…………!)

    尖叫的冲动直冲喉咙,但是却惊骇得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在视线那端——可以看到一头怪物,那是只有一只眼睛的果冻状生物,大约三公尺大,正张大它的大眼睛呆呆地望向远方某处。

    如果要用不可置信的程度而论,刚才的小生物根本没得比。

    它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?一想到这点就全身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这条山路只有单纯的一条路,视野也很开阔,既然出现如此具有存在感的东西,不可能之前都没发觉,心里越是这么想,恐惧感就越是从脚底升起。

    (……快逃!)

    尽管心中如此打算,可是却无法移动双腿,鞋底就像黏在地面上般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它还没注意到这里、不过若是随便乱动的话,说不定就会被它发现了,一这么想反而更不敢动。

    空气变得很不对劲,感觉又沉又重,仿佛压迫着脸颊和发梢;气味也很异常,好像带着一种酒醉的香气,就快要夺去人的意识。

    (这里不是我知道的世界。)

    珠纪本能性地领悟到这点,同时心脏扑通扑通地跳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身体和自己的意识好像快要被分离了。

    (有问题,绝对有问题!)

    脑袋里开始警钟大作。

    (要赶快离开这里,要赶快逃开才行!越快越好,最好是现在!)

    本能如此催促着自己,然而另一边的理性却叮咛她不要动。

    抉择的结果,珠纪决定采用理性的做法。

    漫长的时间幽幽地过去——这是心境上的感觉,实际上可能才过了不到十秒钟……

    终于,果冻状的生物开始朝祠堂移动了。

    (…………不会吧!?)

    珠纪捂着嘴,把惊呼硬吞回肚子里。

    那个生物的脚并没有碰触地面,而是缓慢地浮在半空中,如滑行般地低空移动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是什么呀?”

    一不小心话就脱口而出,那个东西马上转过身面向珠纪。

    (……噫!)

    与其说是害怕,不如说是一种悲伤的情感占据了珠纪的心。不知为何,它的眼睛看起来好宁静,既平静悲伤又寂寞……

    那种幽暗深沉的感觉,令人觉得只要注视着它,好像就会被吞噬进去。

    (不行,会被拉走!)

    心念一动的瞬间,脚也跟着动了,当珠纪回过神来时,发现自己正循着来时的山路全力疾奔。

    森林的出口越来越近了。

    (只差一点!快!)

    可是剩下最后五十公尺就能离开森林的地方,珠纪暗叫一声就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因为那里有三只果冻状的生物,而且它们显然已经注意到自己,正伸长恶心的手朝这里靠过来。

    (怎么会——!)

    珠纪慌张地回头望向逃过来的路,只见刚才那一只怪物正摇晃着身体渐渐逼近。

    珠纪被异样的生物两面夹击,顿时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脑中一片空白、完全想不出脱困的方法。

    (怎么办?怎么办?这下该怎么办!?)

    她差点就要绝望得叫喊出来,就在那一刹那——一道强而有力的触感捏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呀啊——!”

    别说想要拼命甩开了,受到钳制的手根本连动都无法动。

    只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狂奏不已,简直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
    (怎么办!被抓到了!)

    正想张口尖叫,没想到连嘴巴也跟着被捂住。

    “呜噗噗——!”

    结果只能发出苦闷的挣扎声。

    “不可以去那里。”

    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。

    (——呃?什么……是谁!?)

    像是在回答珠纪心中的疑问般,那双手的主人捂着珠纪的嘴,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(……太好了……是人类……!)

    珠纪当场觉得卸下一块大石头。

    捂住口的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。

    那人拥有一头略微偏红、有点翘的醒目头发,还有一对极为锐利的眼神,看起来大概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。他身上穿着有点与众不同的学生制服,不过和他凛然的表情以及修长的身高倒是相当搭配。

    一般来说,被男人从背后捂住嘴,不管对方长得如何,应该都只会感到恐惧而已,但是依现在这个状况来说,只要对方是人类就连高兴都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“不要慌,大叫会让神灵失控。”

    那人在耳畔轻声低喃。如果是平常的话,珠纪应当会感到害羞,或者会出声斥责对方过于亲昵的举动,但是她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念头,应该说她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晓得。

    “你是玉依的血亲吧?是婆婆派我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玉依……?”

    ‘玉依’——一听到这两个字,珠纪的心便震了一下,不过现在可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。

    因为异样的果冻状生物正一点一点地逼近。

    由于过于恐惧,珠纪一把将禁锢住她的手猛力甩开。

    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?你是谁?那又是什么东西!?”

    珠纪不禁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安静一点,那些家伙很难缠,我不想把事情闹大,而且我对咒法也不在行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话珠纪连一半都听不懂,那人也不管珠纪是否明白,径自把一张像符纸的东西递到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呃?这是什么?咒法又是?你到底在讲什么……?”

    “这是婆婆特制的,可以省略很多步骤,在短时间内就能完成术式,拿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……啊?”

    “难道你想被带去黄泉之国吗?”

    珠纪倒抽一口气。她依然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,不过至少她明白一件事,所谓的‘被带走’绝对不是件好事情。

    “快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什么呀!?”

    尽管回答的语气很冲,但牙关却不停打颤,连膝盖也抖到几乎站不稳。

    “你别管,总之听我的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对方的回答带着一点急噪,也增添了紧张感,虽然珠纪仍然摸不着头绪,不过还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实际上,珠纪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逃跑,所以不管对方说的方法再怎么奇怪,再怎么诡异,只要能让她脱离险境就好。

    “照我说的念,天为我父,地为我母,在之中。”

    果冻状的生物就近在咫尺了,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而已。

    于是珠纪把这些不懂含义的词句重复念诵了一次。

    “南斗,北斗。”

    他看似冷静地轻声念道,但声音中却充斥着紧张。

    即使珠纪完全处在状况外,还是拼命把耳朵听到的句子依样画葫芦地念出来。

    明明是连听都没听过的语句,奇妙的是该句所对应的字词却朦胧地在脑海中浮现。

    身体内部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开始运转,它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最后汇集到手上拿着的符纸。

    不可思议地,一种许久未曾使用的陌生感触仿佛就要觉醒。

    “三台,玉女,左青龙,右白虎,前朱雀,后玄武,扶翼。”

    为了能让珠纪听清楚,他用清晰的咬字念出每一个音。

    万一失败就完了——声调中隐约带有此种含义,珠纪也感染到紧张的情绪。

    (身体好热,为什么?怎么会……)

    果冻状生物的手已经迫近眼前了,再几公分就会碰到脸,同时也可以感觉到背后的怪物越靠越近。

    ‘被带走’这句话像走马灯似地在脑袋中闪烁。

    会被带走,会被带走,会被带走,会被带走,会被带走……

    珠纪忍不住闭上双眼,用力捉紧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有力的臂膀像是做出回应似的,也紧抱住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镇定点,没事的——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透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,让她慌乱的心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珠纪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,然后抬头望向他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该怎么做呢?”

    “拿起符纸照我说的念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
    珠纪听着他带着威严的声音,复诵出相同的语句。

    “急急如律令!”

    就在这个瞬间,高举的符纸放出红色的闪光,把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全部染成深红色。

    符纸随即化作一道烟雾散去,此时四周的空间除了红色以外不见其他色彩。

    而果冻状的生物则维持伸长手的姿势静止不动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,连随风摇曳的树木,也像图画一般牢牢钉着不再动弹。

    不仅是颜色与动作,连声音也消失了;不论是虫鸣或鸟啼,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会吧,为什么……?时间好像停下来了一样。”

    珠纪忽然感到一阵无力,觉得身体重得不得了,差点就要当场倒下了,幸好对方及时扶住自己。

    “……啊!”

    羞耻心顿时袭上心头,她赶紧慌张地想把手甩开,但对方好像不想松手的样子,而且还抱得更紧。不知为何,珠纪觉得对方的体温莫名地怀念,不过现在并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。

    “别发呆!趁现在快走!”

    接着手被一把抓住,被强硬地拉着开始奔跑,两人穿过果冻状生物的两旁,脚不停歇地破风疾奔,风打在脸上有些刺痛。

    我这辈子恐怕没跑这么快过吧。正当珠纪如此思索时,发现他们已经奔出山路了,在回到公车站的瞬间——清一色深红的世界乍然消失。

    鸟叫声、虫鸣声、树木的呢喃、风的耳语,也全都回来了。

    (……是原来的世界!太好了,得救了!)

    虽然经历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,但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平安回到原来的世界,然而心情一放松,刚才的恐惧感立刻涌上来,全身又开始止不住地打颤。

    “你会怕吗?”

    尽管那人的语调像在说风凉话,但语气中仍然听得出一丝关心。

    不过一想起刚才被男人抱在怀里,简直让她羞得无地自容,口气也跟着急噪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当然会怕啊!那是什么东西!?刚才视野为什么会变红?你又是谁!?”

    其实珠纪害怕得想哭,之所以没哭出来全是硬撑的。

    他像是有点惊讶地注视着珠纪,然后轻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春日珠纪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叫鬼崎,鬼崎拓磨,是婆婆命令我来帮你带路的。”

    珠纪抬头望向这个名叫鬼崎拓磨的男孩子。

    他的双眼绽放出自信满满的光芒,但在瞳孔的深处却好像隐藏着一缕异样的寂寞,算是个带点神秘感的人。

    像他这种感觉不易亲近的人,是珠纪在以前的学校从未碰过的类型。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我刚才做的动作又是?”

    “你遇到俗称的‘神隐’,差一点就要被带去另一个世界了,至于你刚才做的那个动作,是较简易的‘护身加持’。”

    拓磨随口应答,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完全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嗯,我想也是。我带你去找婆婆,免得你又差点被带走。”

    拓磨丢下这句话就迈开脚步向前走。

    “等、等一下!什么婆婆!?你说的婆婆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“……这还用问?当然是你的外婆啊!”

    回头望过来的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,他长得很帅气,更是令人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你就是外婆说会来迎接的人?”

    一如此问完,只见他用不可置否的表情点点头,然后又再踏步前进。

    “等等,等一下,等我啦!”

    珠纪背起摆在一旁的大行李,手忙脚乱地从他背后追上去。

    ◎

    “鬼崎大哥,欢迎您回来。”

    抵达外婆家时,出来迎接的是一名没见过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的年纪看起来和珠纪差不多,端庄又娇小的身形与和服十分地搭。

    尖巧的下巴与剪齐的头发,让她的小脸看起来显得更小。

    (好可爱,真像日本娃娃……)

    面对如此难得一见的清秀少女,珠纪竟然不知不觉地看呆了。

    少女用清澈而又文静的声调向拓磨询问。

    “哦,她是春日珠纪,到的时间好像比预定还早,而且一来就遇到麻烦事,差点被带去黄泉之国。”

    拓磨讲得颇不耐烦的样子,还回头瞄了珠纪一眼。

    “……喂,别把我说的好像制造麻烦者一样好吗?”

    珠纪越听越不甘示弱,也不客气地回嘴了。

    “您来得真早,幸好一切平安无事。”

    少女用略显生硬的声调说道,并且以有如鞠躬范本姿势,对珠纪毕恭毕敬地深深行礼。

    “……啊,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见到少女如此拘谨的态度,珠纪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不用那么恭敬,反正这家伙也还没正式继承。”

    拓磨柔声对少女说道。

    但一回过头来,他又在珠纪面前摆出原先的粗鲁态度。

    “还有,这东西你要我帮你拿多久啊。”

    大行李被硬生生地塞了回来。

    (……什么嘛,态度差这么多。)

    刚才在路上时,珠纪走到上气不接下气,他就一声不吭地把那袋行李拿去背,当时还满感激的,不过看到他现在这种态度,刚刚的好感一口气全部扣光了。

    “美鹤,你带她进去吧,我要休息一下。”

    拓磨丢下这句话之后,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。

    “真搞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讨厌鬼。”

    珠纪喃喃地说道,美鹤的肩膀随即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“鬼崎大哥人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斩钉截铁回答的表情,虽然端庄却显得极为冷淡。

    珠纪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,只好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……啊,对了,我重新自我介绍,我叫春日珠纪,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打扰了,请多多指教。”

    “诸多失礼还请您见凉,我是宇贺谷家的支系、言藏家的长女,名叫美鹤。”

    美鹤以完美的角度弯腰鞠躬回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支系什么的我听不懂,不过你可不可以别那么拘谨?被年龄相近的女孩子这样对待,感觉好奇怪……”

    美鹤在一瞬间睁大了双眼,脸上的表情也缓和许多。

    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转头望去,见到走廊上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,他的身材偏瘦又有点驼背,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很起眼。

    “宇贺谷女士身体不舒服,我还来叨扰,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
    那人一边摇着手,一边朝美贺说话,轻佻的腔调倒是和他很搭。

    相对的,美鹤收起刚才柔和的表情,变回不带一丝感情的态度向对方行礼。珠纪心想,既然这个人是外婆的客人,那我也……于是学美鹤低头致意,但该名男子却突然停下脚步,并且把视线投向珠纪。

    “啊,你就是那个宇贺谷女士的孙女,嗯~~名字好像是……”

    不认识的人突然熟捻地和自己搭话,害珠纪有点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“春日,我叫春日珠纪,请问你是……?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,就是珠纪,以前听宇贺女士谈过你。我叫芦屋正隆,啊,汉字写成‘芦屋的千金小姐’的‘芦屋’,还有‘正确’的‘正’和‘隆’,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务员,专门负责神社佛寺的调查,所以有时会来这里请教一些问题,也请你多多指教啦。”

    灰暗的旧西装、松垮垮的领带、再配上眼镜和邋遢的胡渣……

    还在念高中的珠纪当然不会有在当公务员的朋友,不过他看起来确实颇有那种感觉。

    (公务员在做神社佛寺的调查……是乡公所的人吗?)

    芦屋盯着珠纪的脸好一会儿,接着兴致盎然地说道:

    “中正、司空的气色不错,是古相——有‘宿愿将可实现’的征兆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呃,什么——?”

    “啊~~抱歉,占卜面相是我的兴趣。”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呀,珠纪好像也只能如此回答,美鹤则是解围似地以冷峻的语气开口:

    “芦屋先生,回去的路上请您小心。”

    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,这点珠纪也听得出来。

    “唉~~抱歉抱歉,我扯太多了,我等一下还有工作要做,先告辞啦——那么啦,有缘再见咯。”

    庐屋露出狡黠的笑容,穿上摆在水泥土踏脚石上的旧皮鞋后就走了,美鹤目送他离开后,随即又向珠纪行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“客人已经回去了,现在我带您去见婆婆——请往这边走。”

    美鹤优雅流畅地移动脚步朝走廊走去,珠纪也慌张地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◎

    “婆婆,人带来了。”

    来到的地方是外婆的房间。

    珠纪一踏入房里,美鹤就关上背后的拉门,透过纸门映照进来的柔光洒遍了房间每个角落,焚香飘散的淡淡香气令人感到十分怀念。

    在房间深处,珠纪的外婆——宇贺谷静纪正背对着坐在书桌前。

    记忆中的外婆个子虽小但颇具威严,不过这么久没见,感觉她好像又变得更瘦小了。

    看外婆似乎没有回头的意思,珠纪思索着该如何向对方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——外婆好,我是珠纪,我来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珠纪一出声,外婆才终于转身面向孙女,她盯着珠纪瞧了好一阵子,让珠纪心里不禁有点发毛。

    “大老远的,一路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回忆里的外婆总是那么和蔼可亲,还会讲很多迷信咒语和古老的故事给孙女听,是珠纪最佩服的人,不过现在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,脸上失去了以往的温情,简直就像——正在忍受着非常痛苦煎熬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——好久不见了,珠纪,他们过得好吗?”

    ‘他们’指的是珠纪的父母,听到外婆这句话,珠纪才松下一口气,然后用笑脸回应。

    (太好了,外婆还是和以前一样……)

    “嗯,爸爸妈妈都过得很好,昨天还打国际电话来过——外婆,跟你说唷,可是你不要笑我,刚刚我来这里的路上啊……”

    珠纪将问候带过,话题一转就喋喋不休地讲起途中遇到的谜样生物,她不认为外婆会全信,只不过不找个人一吐为快实在憋不住。

    其实,她曾经问过带她来这里的鬼崎拓磨,但他老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,不管怎么问,回的都只有‘去问婆婆或大蛇兄’、‘我口才不好不会说明’——这两句话而已。

    (对了,大蛇兄又是谁呀?)

    在那之后,珠纪不死心地缠着他追问了三十分钟左右,问到最后也累了,干脆就专心地走路。

    然后她想起拓磨之前曾经说过,那张符纸是外婆准备的,既然是这样的话……说不定外婆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自己都已经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了,却对那样东西的真面目和由来一无所知,这不是珠纪的个性所能接受的。

    “虽然这段经历听起来很像假的,不过真的发生了唷!”

    珠纪片片断断地把当时的状况描述得又乱又冗长,不过外婆还是一边点头,一边把它听到最后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我都明白,因为结界的波动以及沉沦之神的骚动也有传来这里。”

    结果外婆的回应让珠纪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……沉沦……神?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你明白吗?神灵正在骚动,现在这个村子和神的世界越来越近了,而且这也和你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珠纪完全听不懂外婆在讲什么,所以只能微微摇着头。

    外婆看珠纪这个样子便轻轻微笑,然后和蔼地继续说明:

    “你有听过八百万众神吗?”

    珠纪又静默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优于常者,无谓尊、无谓善,亦不论功大,不专独于良善;即使为恶者、为邪魔歪道,凡世人之敬畏者,皆所谓神。”

    外婆吟唱似地念出一连串深奥的词句。

    “我说得太突然了吗……这些话的意思就是,‘世上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物——都可称之为神’。”

    “呃,可是,所谓的神不是……?”

    “所谓的神并不一定全都是神圣的、也不全是好的;当中也有可怕的、邪恶的、或是悲伤的神,像攻击你的就是沉沦神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沉沦神?”

    “没错,它是十分悲伤的神喔,因为被人们遗忘、变得再也没有人去祭拜它,所以感到很寂寞,最后才会不分对象,只想抓一个人陪在身边,如果被它带走就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,那就是大家所说的……神隐?可是它看起来简直就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妖怪?”

    珠纪回想起那个果冻状的怪物,于是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妖怪、妖异、恶鬼——它们和神都是一样的,当神不再受到奉祀时,妖怪就会由此而诞生,因此妖怪和神可说是表里一体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找上我?我什么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你进到村子的时候,有没有感觉到什么?”

    珠纪用力点点头,毕竟当时的剧痛实在叫人很难忘记。

    “那是世世代代封印这个村子的结界,因为你是玉依的继承者,所以反应也会比较明显。”

    玉依——一听到这两个字,珠纪脑袋的角落就莫名地隐隐作痛,连胸口也跟着发疼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那是封印什么的结界吗?”

    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?明明这么想,珠纪的嘴竟然擅自动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鬼斩丸。”

    话才一出口,之前在梦中见到的情景,就随着汹涌的情感扬起波澜,鲜明地浮现于脑海之中。

    以往总是模糊不清的影像,还是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。

    ‘被封住了吗?’

    ‘对不起。’

    ‘我对不起你。’

    ‘我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。’

    那些不成声的话语、黑暗,以及飘零堆积的赤红色影子……

    明明不断重复梦过好几回,偏偏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,就是鬼斩丸,那是我们自神代的远古时期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的东西。它是最初之神的化身,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强大力量——”

    外婆讲的这些话,珠纪连一半都无法理解,不过本能告诉她,外婆并没有骗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血里面流着管理者的血脉,也就是玉依姬的血脉,我们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是证据。”

    (我知道,这我能够明白……所以我才看得到那种东西?像是那个奇怪的小生物,还有像果冻一样的妖怪……)

    这原本应该是超脱现实又荒谬无比的事,珠纪居然毫无质疑地接受了。

    她还想起另一件事,之所以会觉得那个小生物有点眼熟,是因为小时候就见过它的关系,记得自己还曾经把它画在素描本上。

    (啊……原来它说的贡奉之物,是指拜拜用的供品……)

    珠纪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个生物——神所讲的意思是什么。

    “但是血脉的封印已经减弱了,神也开始蠢蠢欲动,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近,再这么下去鬼斩丸可能会复活——不过,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”

    每当听到鬼斩丸这个字词,就感觉胸口一阵揪结,甚至难过得想哭。

    “不然的话,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之间的平衡将会崩溃,宇贺谷家的人世世代代封印的鬼斩丸,就具备了如此强大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在梦中见到的寂寥与黑暗,又悄然在脑海中浮现。

    “珠纪,你必须再次把鬼斩丸封印起来,因为你是玉依血脉的继承者,我会叫你回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原因。”

    外婆严肃地一边述说缘由,一边直视着珠纪。

    (要我去封印?封印那个鬼斩丸……?)

    ——这是开玩笑的吧?心里虽然这么想,然而本能告诉她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会有危险吗?”

    “嗯,失败的话可能会死吧。”

    (会死?)

    对珠纪而言,听到这种毫无真实性可言的结果,只觉得荒诞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不过,她猛然想起那个果冻状怪物摇晃的手,因而直觉地联想到死这个字眼,不由得全身打起哆嗦。

    差点被带走的感受、潮湿沉重的空气、几乎会诱人失神的香气。

    不管哪一种,她都不想再体验到第二次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外婆这么突然……这么突然对我讲这些,我根本就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外婆似乎早就预料到珠纪会这么回答,所以只是和蔼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也是,对你来说可能太突然了……抱歉,这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,可惜我无能为力,因为我已经过了做玉依姬的期限。”

    外婆遥望着远方,喃喃自语般地说道:

    “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的,毁灭迟早会到来,这和你的意愿无关……”

    房内一时沉默无语。

    想问的、想说的多到像山一样,可是却全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才好,珠纪的脑袋今天已经不堪负荷,开始在抗议罢工了。

    “先不用想那么多,今天你应该也累了,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外婆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遥远,听到这句话,珠纪也从她的房间告退了。

    “婆婆交待过,在您和她谈完之后,要我把这个转交给您。”

    一走出外婆的房间,珠纪就被在走廊外待命的美鹤叫住。

    美鹤往自己的手掌上吹了一口气,然后——那里就冒出一只小生物。

    那只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小生物长得很像白色的狐狸,用后脚站在美鹤的手掌上,歪着小脑袋滴溜溜地瞧着珠纪。

    “这是俗称‘尾先狐’的一种妖异,代代侍奉本家,负责贴身守护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妖异!它长得这么可爱耶!?”

    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的确有二条尾巴,而且从那炯炯有神的浑圆双眼当中,似乎能感觉到普通小动物所没有的聪慧。

    “好、好可爱……”

    珠纪忍不住低声赞叹,她一伸出手,小狐狸立刻灵巧地跳上去微微鸣叫一声。

    听到这如小猫般可爱的叫声,让人不禁想要好好疼爱它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养吗?是要给我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的,它会守在您身边随时保护您的,这也是它的职责。”

    美鹤在一瞬间有些寂寞地垂下眼帘,但又抿抿唇再度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我带您去您的房间……请往这边走。”

    走在老旧又令人怀念的走廊上时,美鹤就像过来时一样,如行云流水般地以悠然的脚步前进。

    于是珠纪把手中的尾先狐放到肩膀上,从后面跟上美鹤的步伐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,请勿转载!

    ,